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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一粒种子的声音

发布日期:2026/06/23    点击:

■房晓雪

从东九楼的玉兰初绽到西十二的向日葵海,从绝望坡的银杏金黄到青年园的傲雪冬梅,这片过分美丽的校园四季,见证了我一遍遍与晦涩文献的博弈,也见证了我与人生里那些一时没有答案的难题,以及不知来路的迷茫交手。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大学精神应当是宏大的,是写在校史馆里、悬挂在讲堂上、出现在庄严典礼中的词语。直到后来,我在喻家山下走过许多个清晨和黄昏,才慢慢明白:精神也可以是很细微的。它可能是一位老师在论文批注里留下的几个字,可能是深夜改完方案后窗外仍亮着的灯,可能是课堂上一个留学生第一次完整说出中文句子时的笑容,也可能是暑期实践中,山路尽头一群孩子清亮的诵读声。

它不喧哗,却一直在场;不张扬,却悄悄塑造着一个人看世界的方式。

我是在走进人文学院之后,开始真正理解华科大的。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华中科技大学是一所有着鲜明理工底色的大学。这里有奔向科学前沿的实验室,有服务国家战略的重大平台,有脚步匆匆、目标坚定的青年。可是,当我走进人文学院,走进语言文字、经典传承、国际中文教育与社会实践的现场,我才发现,在这片理性、坚实、求新的土壤里,也生长着一种温润而深厚的人文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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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像春天东九楼前的玉兰。花开时并不喧闹,只是在某一个早晨突然照亮枝头。它提醒我,知识不只有锋芒,也有芬芳;大学不只有抵达远方的速度,也有回望内心与文化根脉的深情。

人文学院教会我的第一件事,是语言从来不是轻飘飘的符号。一个字、一句话、一种表达方式,背后都连着人的生活、地方的记忆和文化的来处。古人说:“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语言文字的源头,在人民的日常里,在广阔的中国大地上,也在一代代人共同守护的文化记忆中。

在国家语言文字推广基地参与工作时,我常常有这样的感受。基地的工作看似由一份份材料、一场场活动、一次次整理和策划组成,但它真正关心的,是语言如何抵达具体的人,文化如何进入真实的生活。我们会整理往年的实践资料,会讨论活动怎样设计才更贴近对象,会反复修改策划案中的文字,也会在一张张照片和一段段记录里,重新看见语言文字工作的意义。

那些照片里,有孩子们认真诵读诗词的神情,有志愿者俯身指导发音的瞬间,有老人带着笑意参与普通话学习的画面,也有青年学生走进乡村、社区和学校的背影。起初,我只是把它们当作工作材料;后来,我慢慢觉得,那些材料并不只是“材料”,而是一条条真实的河流。它们流过课堂,流过山乡,流过一个个普通人的生活,也流回我的心里。

我开始明白,推广普通话并不只是推广一种语音标准。它更是在帮助更多人拥有清楚表达自己的能力,拥有与更大世界对话的可能。语言有时像一盏灯,照亮的是一条出行、求学、就业、交流的路;文化有时像一粒种子,埋在心里,也许许久沉默,却终会在某一个时刻发芽。

这种理解,在恩施暑期实践中变得更加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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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之前,我们与实践地一次次对接,联系当地团委,确认活动时间、服务对象、场地安排和实际需求。那些原本写在策划案里的句子,必须一点点落到具体的人和事上。面对儿童,课程要有趣;面对老人,表达要清楚;面对基层语言服务需求,活动不能只追求热闹,而要真正有用。那时我才知道,实践不是带着现成答案奔赴远方,而是先学会倾听,学会放低身段,学会把自己的热情安放进一片土地真实的纹理中。

恩施的山水清润,云雾常常很低,像轻轻落在人间。清晨出门时,山间有湿润的风;傍晚归来时,街巷里有烟火气。我们走进实践地,面对不同年龄、不同经历、不同需求的人。有的孩子在课堂上大声跟读,遇到绕口的声母和声调时,会不好意思地笑;有的老人更关心普通话在看病、出行、办事时能不能用得上;也有年轻人谈到旅游服务、家乡发展和与外界沟通的需要。那一刻,“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不再只是课本上的诗句,而是山路、汗水、课堂和一次次对话留给我的回声。

我记得有一次推普课堂中,孩子们跟着我一起朗诵朱自清的《春》。也许他们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篇课文中所有的意蕴,却能把声音读得很洪亮。那声音落在山间,让我忽然想到,“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语言文字的种子,也许就是这样播下的:不一定立刻开出盛大的花,却会在某个孩子心里,留下关于表达、关于文化、关于远方的微光。

也是在那样的时刻,我更具体地理解了华科大精神中的“求是”。所谓求是,不只是书斋里的严谨,也是在真实世界中寻找问题的答案;是把文章写得漂亮,更是把学问做进泥土里,把知识带到需要它的地方。华科大精神不是高处的云,而是脚下的路。它要求我们既要仰望星空,也要俯身看见大地。

如果说恩施实践让我学会走向社会,那么给留学生上课,则让我学会在另一种意义上走向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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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国际中文教育专业的学生,我常常在课堂上重新思考“教中文”这件事。对零基础或初级水平的来华留学生来说,一个声母、一个声调、一个汉字、一个简单句式,都是他们进入中文世界的起点。课堂上的时间被切得很细:一遍示范,一次跟读,一个口型的调整,一个声调的纠正,一句“再试一次”。有时他们读错了,自己先笑起来;有时终于说对了,眼睛里会亮一下。

我记得带学生练习自我介绍时,有人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小心翼翼地放在掌心里;有人把声调读得起起伏伏,却仍然认真地重复;有人第一次完整说出“我喜欢华中科技大学”“我想去百景园食堂吃饭”“今天我有中文课”时,教室里会出现一种很轻的喜悦。那种喜悦并不宏大,却很动人。它让我感到,语言教学最珍贵的地方,不在于学生立刻说得多么标准,而在于他们愿意开口,愿意靠近一种新的语言,也愿意通过这门语言靠近中国。

后来,当我整理口语材料,校对音频和文字稿,分析学习者的声调偏误时,我又在研究中重新遇见课堂。一个看似简单的发音问题,背后可能有母语迁移、学习阶段、输入频率、任务压力和个体差异。最初我容易凭听感判断“准不准”“流不流利”,但真正进入研究过程后,我才知道,每一个结论都应该有证据,每一次判断都需要负责。要耐心地听,要细致地记,要反复比对,也要承认复杂。

这也是人文学院给我的感受——温柔并不意味着模糊,诗意并不意味着松散。真正的人文学问,既要有感受力,也要有方法;既要看见人的处境,也要尊重事实的边界。越是关乎人,越不能草率;越是充满情感,越需要严谨。

我想,这正是华科大精神在我身上的一种生长方式。它没有要求我成为一个只会喊出口号的人,而是让我学着成为一个能够把事情做细、把问题看深、把他人放在心上的人。

有时,我会在校园里走很久。看到东九教学楼外的池塘边又多了几只黑水鸡和麻鸭,西十二外的向日葵花海在盛夏里热烈明亮,绝望坡的银杏把秋天铺成金色,青年园的梅在寒风里静静开放。四季像一部无声的书,一页一页翻过去,也把我的研究生生活一点点写进去。也正是在华科大,我慢慢学会不急着向生活索要一个立刻清晰的答案。学问如此,成长亦如此。很多事情不是一开始就能想明白的,要在课堂里学,在实践中走,在一次次碰壁和重新出发中慢慢靠近。汪国真写过“既然选择了远方”,后面的路便需要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而华科大给我的,正是这样一种继续走的力量。

在我心中,华科大精神是坚实的,也是温柔的。

它坚实,是因为它始终强调求是、创新、担当,鼓励我们把个人理想放进国家发展和社会需要之中;它温柔,是因为它从不忽视一个具体的人、一种细小的进步、一份缓慢生长的可能。它有理工科的精密、务实和开拓,也有人文学科的细腻、深厚和辽阔。它既能托举科学技术奔向远方,也能让我们在前行中不断追问:为什么出发,为谁努力,又该怎样抵达更有温度的未来。

对我而言,人文学院正是理解这种精神的一扇窗。通过这扇窗,我看见了语言文字与国家文化传承之间的关系,看见了推普实践与基层需求之间的联系,看见了国际中文教育课堂中中国与世界相遇的瞬间,也看见了一个普通学生如何在校园四季中慢慢长出自己的方向。

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我心中的华科大精神,我想,那是:以求是之心做学问,以人文之光照亮人,以青年之力回应时代。

未来,无论我继续从事国际中文教育、语言文化传播,还是走向为人民服务的岗位,我都愿意记得自己在华科大学到的一切:脚下要有泥土,心中要有文化,眼里要有他人,肩上要有责任。愿自己始终保有对知识的敬畏,对现实的关切,对人的理解,也保有在迷茫中继续向前的勇气。

喻家山下,风吹过树梢,也吹过一代代华科人的青春。所谓大学之大,不只在高楼广厦,不只在学科平台,更在它能够塑造怎样的人,点亮怎样的心,通向怎样的未来。而我心中的华科大精神,正是在这样的日常里静静流动:如灯,如桥,如春水,润物无声,却终将奔向山河。

(作者系人文学院2024级硕士生。)

编辑:牟梓苓霄

审核:万霞、范千

审定发布:詹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