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又生
我是一名“华科二代”。
在那个改革遇阻、前途迷茫的前夜,为了在国家泥泞的道路上铺下坚实的混凝土,也为了实现“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理想,我的父亲毅然进入武汉城建学院工民建专业,投身祖国建设浪潮。
父亲是华科大培养的工程师。母校传授的技术与铸造的精神,支撑着他一路从体制内走到下海经商,从基层设计师走到企业管理者。我小时候常在父亲的画板上玩拼图,用他的尺子画圆与方。在父亲的教导声里,华科人的理工思想潜移默化地帮助我构建起自己的价值体系和人生理想。我幸运地拥有了这一切,也始终感恩并珍惜。
父亲的思维总是直接而明晰,正如华科大校园里的道路,让人数着路口、骑着车就能到达目的地。还记得小学时,我常为写作而苦恼,便向父亲求助。父亲的方法很简单:他总是带我去乡下老家,聆听春风中新芽的呼吸,凝视夏阳下蝶翼的光影,感受秋雨后的劲爽凉意,探寻冬雪里蛰伏的虫鱼。
“你见都没见到过,怎么能写出来呢?无论什么事情,都得先踏踏实实地去做,做着做着就有灵感了,光想是不可能想出来的。”父亲总告诉我,万丈高楼平地起,要先认识材料,感受砖块和泥土,才有可能去思考框架。
踏实。
这种从最基层开始实践的思想,促使我后来进入华科大的科学哲学系深造。先放下包罗万象的理论幻想,从最基础的词句入手,研究人类逻辑与知识的奥秘。
读中学时,我对大学生活充满遐想。那时我曾问父亲,能不能也学土木与水利工程。听到这个问题,父亲先是欣慰,随后又释然地说:“那是你的自由,但是要先了解清楚再做决定。你应该优先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
“那什么是土木呢?学校会教些什么呢?”
“土木很简单,就是一门关于平衡受力的学问。只有找到平衡的条件,化解来自四面八方的力,房子才会坚实。”
坚实。
这三十多年里,父亲经历了商品房改造、城市扩建及房住不炒等历史阶段,见证了行业膨胀与收缩着陆,度过了从经济腾飞到新常态的周期。一家人吃饭时,父亲时常感慨:“以前让我羡慕和佩服的人,现在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从华科大学来的力学平衡思维,帮助父亲观察职场人事沉浮与行业潮汐起落。十几年前,在地产行业最狂热的时候,父亲便预料到以贷养贷、短贷长投的做法难以维持长久平衡。以往房企无序扩张的做法,宛如在下坡路上狂奔的人,永远追逐着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重心,一旦停下来便会跌倒。
“怎么才能维持人生的平衡呢?”我问父亲。
“我们华科大理工人最注重的就是务实。不要去幻想最好的结果,而是先考虑最坏的打算。狂风、地震、洪涝都是百年不遇的灾害,但如果你想让你的房子挺过百年,就要优先考虑这些问题。”
务实。
华科人的务实,就是保持严肃思考的习惯,不重不漏,像对待工程一样对待经手的每一件事,不因容易而心生轻视,不因毫末而心存侥幸。华科学子能够认真对待知识、事业及人际关系,因而会建立更广泛的信任,挑起更重的担子。
便利永远不是玩忽的理由,而是代际进步的阶梯。
还记得那年我要去武汉读书,父亲送我去高铁站,路上嘱咐我:“等你到了车站,再在手机上买票就行。长沙直达武汉车次多,不像我当年读书,得提前半个月规划,从老屋到县城抢票,再坐大巴去长沙火车站坐绿皮火车。”
“现在长沙到武汉只要一个半小时了,以前我上学得在车上站两天,”父亲想了想,又说,“车上还不一定有饭吃。”
眼下,经由父亲这一代工程师的不懈努力,祖国到处铺展着平坦的道路,新时代青年得以纵横驰骋。站在新的发展阶段,国家发展基础更加坚实,发展环境也发生深刻复杂变化,新的机遇与挑战并存。
“站在新的起点上,我国发展基础更加坚实,发展环境发生深刻复杂变化,面临新的机遇和挑战。”此刻,我也站到了父亲当年的十字路口上,面临着体制内与大时代大竞争之间的艰难抉择。
我在华科大学到的知识,也许只能填满几个书架,是浩渺学海中的一粒粟米。但是,无论是父亲给予我的教导,还是学院给予我的熏陶,都始终指导着我去思考并试图解决千变万化的现实问题。华科大严格的学术训练培养了华科人强大的知识处理能力,而长久使用这种能力,又会沉淀出一门独属于华科人的处世哲学。
“你自己能处理。”父亲对我说。
(作者系哲学学院2020级校友,现为中国建设银行员工。)
编辑:牟梓苓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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